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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,他接著說︰“當初,她突然留下一封信,就從我的生活裡消失,你不知道,那段時間,我是怎么過的,我差不多天天都會哭。雖然,她走了,可是房間裡每一處似乎都有她的影子,她用過的毛巾,她看過的書,她喝過水的杯子~~~~~~每一樣﹗我幾乎不敢在家裡待。”王斌的聲音有些異樣。他掩飾似的,拿起杯子,大聲地,喝著水。    
  “你也知道,在那之前,我們有過許多爭吵,可是,我以為,吵過了,就過去了,我從沒有放在心上。現下看來,我那時,真的太自我了。想法,也太簡單了。甚至,在我看到她留下的那封信的時候,我還以為,她只是在和我賭氣。”王斌慘然一笑,嘆了口氣。    
  “其實,對於她的離開,我有很大責任。她們家裡那時出了點事,她希望我能放棄讀博,先工作。可是,讀博,是我的理想啊。我好不容易才爭取到導師的信任,我真不想再輕易地放棄。可是,沒想到,三萬塊,在李玲的眼裡,我們的感情,我的前途,不及放在她眼前的三萬塊﹗”王斌說到最後,很悲憤。現實的慘酷,有時,真的讓人始料未及。    
  “你放棄讀博,是因為這件事嗎?”我輕聲地問他。    
  王斌點了點頭,說︰“算是吧。這件事對我打擊太大了。我不知道我讀博是不是還有意義。如果,我讀了博而失去了愛情,我寧可不讀。而且,那段時間,我的狀態特別不好,導師對我也有些不滿,我經常不去實驗室,項目也一拖再拖。”    
  ANITA的離開,其實不是王斌堅持要讀博的果。因與果,不是這樣簡單地聯繫。我能理解ANITA的離開,因為,她是活在現實中並被現實所左右的人。而王斌,骨子裡,卻是個理想主義者,他更多地,生活在他自己的世界裡。這些話,我不能對王斌說。因為,從他痛苦而自責的神情裡,我看到,往事,並未走遠。我希望,有一天,再談及這段往事時,是也無風雨也無晴地淡然。只是,我不確定,這份淡然,是歷練過後的清醒,還是痛到底後的麻木。
  我一口一口啜著冰冷的檸檬茶,舌尖、心頭,都是酸楚。    
  每個人的心底裡,也許都都沈澱著一段過往。快樂的往事,如糖,化在了水裡,我們喝了下去,於是,眼底,眉梢,從此都留下甜蜜的痕跡。而那些不快樂的事,像糖裡的雜質,沉在了杯底,不去碰它,它自在那裡,可是,只要輕輕地一攪動,再清澈的心情,也會變得,混濁。若喝下去,它會摩擦我們柔軟的心,若有似無地痛,會更加地,痛徹心扉。因此,我們只能靜靜地,等待。等待它,再次,沈澱。    
  王斌的痛,攪動了我心底沈澱了許久的往事。初戀,讓人難忘。難忘的,不一定是那個人,難忘的,是那最初的悸動和傷痛,初戀的傷痛,是愛情的,第一場雨。這一場雨,曾經淋濕我們的心,但這場雨,讓我們成長。然而,有多少人,會在成長之後,感謝,這場雨?    
  在攪動的記憶裡,君的影子浮了上來。我知道,他,其實,一直都在,可我不願去想。
  我拿起杯子,大口大口地喝著水,想連同往事,一起咽下。    
  我們沈默在各自的心事裡,許久,沒有說話。    
    仰望著十一層,葛不壘感到一陣暈眩,在一樓居委會給父母打了電話︰“爸媽,我想搬回去住了。”此次離家,他只作了簡短的說明︰“我和人同居。”父親︰“是女的嗎?”葛不壘說︰“是。”父母的回應極為強烈,給了五百塊錢表示支援。   
    他在父母眼中一直是個孤苦的形象,聽到搬回家的打算,父親說︰“出了什麼問題,如果是錢的問題就等於沒有問題,咱家有的是錢,要不再給你五百?”葛不壘掛斷了電話。   
    打開十一樓的房間,牆上的鋼管一陣鳴響,周淺淺倒臥在裡屋床上。葛不壘飛快地找好衣服,將電腦插銷拔了下來,當他抱起電腦,周淺淺睜開了一只眼睛,問︰“你要走了嗎?”葛不壘說︰“是。”周淺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,說︰“俗人。”又翻身睡去。   
    葛不壘抱著電腦走出門後,又抱著電腦回來,一下坐在床邊。周淺淺再次張開了一只眼睛,問︰“你怎么又回來了?”葛不壘氣哼哼地說︰“我不是個俗人。”然後把他和沈杏花的事講了出來。   
    周淺淺兩眼圓睜地聽完,盤腿坐了起來,吼了一聲︰“滾蛋。”葛不壘放下電腦,委屈地說︰“為什麼你能和別人好,我就不行?”周淺淺一時找不出反駁詞彙,隔了一會說︰“世道已經變了,現下對男人要求比較嚴。”葛不壘︰“什麼時候變的?”周淺淺想了一下,說︰“上個世紀九十年代。”   
    葛不壘陷入了沮喪,周淺淺反而安慰他︰“算了,你也別太自責。要不我請你吃涮羊肉吧。”葛不壘幾乎崩潰,哀求道︰“別再跟我提羊肉。”周淺淺說︰“那我請你喝酒?”   
    葛不壘拿了錢,從樓下買了十瓶啤酒,抱上樓後,和周淺淺喝了個爛醉。周淺淺喝醉後總是情慾高漲,於是葛不壘被冷落了數日後終於又和她好了一次。當他稍感心理平衡,卻覺得後臀腫痛,  疹再次出現。   
    周淺淺和葛不壘躺了兩個小時,清醒後問︰“你最喜歡我的哪個部位?”當時葛不壘正在摸索自己的  疹,周淺淺誤會了,得意地笑了,說︰“好,再教你一個生理常識,我的處男。”她說作愛令女人上臀肌發達,臀部圓成一整塊是很難看的,壓縮上臀肌保持臀部彎弧,是二十歲以上的女人都要學習的技巧。   
    她說她已成功地掌握了這一技巧,葛不壘心中一動,很想講給沈杏花聽,便問︰“什麼技巧?”周淺淺跳下床去,從手包中取出了一盒煙,拆散了一根,加進了一些味精般的黃色顆粒,再卷上,遞給葛不壘,說︰“就是它。”   
    葛不壘說︰“我也不用收縮上臀肌。”周淺淺說︰“你們男人也需要,好多中年男人屁股圓得跟蘋果似的,你可別變成那樣。”她說這些黃色顆粒也來自於巴西所在的南美洲大陸,地球衣冠文物基本由北半球建立,那麼南半球的人千萬年來在干什麼?他們在享受生活,來自南半球的東西都符合人性。   
    葛不壘半信半疑地抽了一根,感到胃略有噁心,人卻一下精神了很多。周淺淺也吸了一根,兩人精神抖擻地躺在床上,目光炯炯地看著對方,葛不壘說︰“我對你沒有慾望,但有點有勁沒處使的感覺。”周淺淺︰“第一次吸,都這樣。你要是有勁沒處使,就去畫插圖吧。”葛不壘去安電腦了,電源插上後,周淺淺說︰“算了,你還是把勁使在我身上吧。”   
    兩人抱在一起,葛不壘腦海中出現巴西的幻像,木板床逐漸變化成陽光下滾熱的沙灘,耳畔響起海鷗的鳴叫。周淺淺身體的色澤逐漸深重,最終變成一個黝黑的混血少女,她閃著一口白牙瞪著兩只大眼,好奇地看著葛不壘,葛不壘說了句英語︰“你好,我來自亞洲,一個黃種人。”   
    當葛不壘回到現實,周淺淺又點上了一根煙,聞著煙氣,葛不壘的精神慢慢復原。看著電腦閃爍的熒屏,兩人聊起了刻薄的書商,又聊到了這個月房租,葛不壘說︰“我爸爸以為我在和一個好女孩在一起,準備再給我五百塊錢。”   
    周淺淺急吸了一口煙︰“什麼意思?”葛不壘︰“你是干那個的嗎?”周淺淺︰“不是。我所作的是──安慰藝術家。”   
    她在男朋友慶祝考上美院的夜晚後,一度厭惡所有搞藝術的人。但她從高中時代被男友吸引,因為他向往進入藝術圈,隔了兩年後,她重新思考那個糟糕的夜晚,覺得自己付出了代價,就該進入這個圈子。她又找到了男友,他一見到她就哭了,兩人好了一段時間後,他的男友看上了一個人體模特,她也被一個美院老師追到了手。   
    她天性善良,尤其受不了一個有藝術氣質的人向她敞開心扉。她聽了許多泣不成聲的訴說,被人連連得手。一些女畫家實在看不過去,出於道義,勸她︰“你太容易上當了,干脆收錢吧。”隨著年齡的增長,她漸漸成熟,終於採納了這一建議。   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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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十分鐘後,葛不壘和皮裙女分開,又過了十分鐘,葛不壘說︰“睡吧。有一種頭班我是做不了的,一次就得緩兩天,睡吧。”皮裙女說︰“這行也沒什麼難得,多練練就行了。我不能睡了,一晚上怎么也得再湊上一次。我走了。”葛不壘同情地說︰“你真不容易。好﹗認識你很高興。”皮裙女︰“大哥,怎么著,還真白睡呀﹗”    
    聽到這話,葛不壘一下從床上蹦起。    
    皮裙女最後的話是︰“這點錢只能買三十個羊肉串﹗”她怨聲載道地走後,葛不壘嘀咕了句︰“不可能,怎么著還能再買兩瓶啤酒。”便昏昏睡去。    
    第二天清晨,葛不壘發現和自己斜對的床上睡著皮裙女,聽見響動,她頭一歪就睜開了眼,發現葛不壘瞪著她,嘿嘿笑道︰“大哥,我一想,你給的錢太少了,不睡白不睡。”葛不壘︰“少跟我來這套,是不是昨晚沒生意?”她羞愧一笑︰“大哥,你真聰明。”    
    葛不壘說︰“這房子時間是到中午十二點,你要困就接著睡吧。”皮裙女說︰“大哥,你人真好,等我睡足了,再白給你一次。”葛不壘︰“你是個仗義姑娘,我心領了,以後咱倆兄妹相稱吧。”皮裙女︰“好,以後你就是我親大哥。我叫沈杏花,以後叫我杏花吧﹗”葛不壘一下心裡熱乎乎的。    
    十二點之前,葛不壘醒來,見沈杏花正躺在斜對面的床上望著自己,她充滿感情地說︰“大哥,我請你吃羊肉串吧,就算確立了兄妹關係。”此時屋中光線充足,葛不壘想起和周淺淺來這裡時的昏暗,想起周淺淺也許還呆在一個人“特好”的家中,便說︰“羊肉串就不吃了。杏花,你要有力氣,就再給我一次吧。”    
    沈杏花︰“啊﹗力氣倒有,不過總覺得這樣就不純潔了。”她一臉不高興地從她的床跳到了葛不壘的床上……    
    沈杏花來自西部乾旱地帶,她剛到都市半年,掙出了他父母一輩子都不可能掙到的錢。葛不壘問她︰“多少錢?”沈杏花自豪地說︰“六千。”想到她收費低廉,為這六千應該經歷了幾十個男人,葛不壘好奇地問︰“你第一次給了這城裡怎樣的人。”沈杏花仍然自豪︰“不是城裡人,是我的國小同學李長征。”    
    李長征和沈杏花青梅竹馬,一塊上到了國小四年級,雙雙輟學,當他倆長到十九歲時,在村後的黃土坡挖了一個洞,嘗試了青春。葛不壘問︰“長征他人呢?”沈杏花︰“誰知道在哪,他人太笨,除了賣力氣,什麼都不會。也許在哪片建築工地給砸死了。”    
    沈杏花問︰“大哥,講講你吧?”葛不壘︰“我不如你,快三十了剛知道這是怎么回事。”沈杏花︰“嗨,我們那缺水,人就比較野,早有早的好,晚有晚的好。大哥,這么說,你有大姐了?”葛不壘︰“有,沒你好。她層次較高,我和她說不到一塊。”沈杏花︰“大哥,以後你要和大姐說不到一塊。你就找我吧,我給你打五折。”    
    ──以上是葛不壘和沈杏花辦事後的閑聊,彼此都覺得增進了感情。一會兒,巴西老頭敲門,獨眼閃閃地問兩人是否要續租一個下午,葛不壘問沈杏花︰“你還要再呆會嗎?”沈杏花反問︰“你還要再呆會嗎?”葛不壘︰“要不就別呆了,你也挺忙的。”沈杏花點點頭,對巴西老頭說︰“走了。”    
    出了地下招待所,沈杏花要給葛不壘買羊肉串,葛不壘拒絕了。分手時,沈杏花眼圈一紅,說︰“大哥,我總在這片溜達,你要想我了,原地不動地站著,兩個小時內總能碰上我。”    
    葛不壘揮手而去,邁步倍感輕鬆,一摸,發覺後臀的  疹消失了。“我對她不過敏﹗”這個念頭雷鳴般響徹葛不壘大腦,回身再望,街頭已沒了沈杏花。